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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转载】老队长之死—— 一段远去岁月的回味  

2013-03-28 12:56:25|  分类: 转来的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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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队长名叫魏宝山,生于1929年,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,一直担任花岭村生产队长。身体一直硬朗的他,却在今年农历小年的次日,即立春那天的夜里孤零零地悄然离世,且距老伴去世不到十日,终年八十四岁,死因是服毒。

    老队长原籍河北,十二、三岁那年家乡闹灾荒,父母卖掉他的二个姐姐,凑了些盘缠,带着他辗转来到地广人稀的辽东,在这个深山里的小村庄落下脚。当时村里一户佟姓人家收留了魏家三口。佟家家境较为殷实,祖上留下的几片坡田无人耕种,便租给魏家,还给魏家建了两间土坯房。老队长的父母本是笃实的农民,安顿下来便精心莳弄田里的庄稼。一年下来,除去地租的余剩,足够一家三口的吃用。辽东山区气候灾害较少,持续几年风调雨顺,魏家总算和村里人一样,过上了自给自足的安稳日子。

    老队长十九岁那年,村里来了土改工作组,组织群众诉苦、分田,划成份、斗地主。佟家在村里耕地最多,划为地主;魏家田无半亩,自然划为雇农;而一户王姓人家,举家几十口人,自家人均耕地最少,常年租用佟家的耕地,还积欠佟家多年粮租,被定为贫农。

紧接着进行斗地主,可村里看热闹的人多,实际行动的少。而平素在村里低眉顺眼的王家积极响应。王家后生多,组织起来力量大,他们得到许诺:斗佟地主可以多分他家的好田,还可免去拖欠佟家的债务。同时也得到工作组负责人的教导:以实际行动彻底消灭剥削阶级。于是,王家几个后生在批斗会上下了死手——踢坏了他们东家的脾脏。三天后,佟地主被允许送往县医院抢救,但死在半路。

全村只有魏家没有参加批斗会,即使工作组上门动员多次。魏家人说,如果没有东家收留,我们早就死在野地里了,咱不能没良心。于是,魏家被工作组定性为“没有思想觉悟的落后农民”。尽管魏家是全村唯一的雇农,分到的田却是最孬的。但魏家很满足,毕竟有了自己的田,他们感激新社会,倾全力种地,多交公粮,支援部队南下解放全中国。

朝鲜战争爆发后,村里分配了几个征兵名额。此时王家后生因土改表现积极,接受组织培养成了村领导。虽然当时独生子不在征兵范围内,可他们却找魏家“胁商”,动员老队长参军入伍。“胁商”并没有遭到多大周折,魏家觉得受新社会恩惠,理应知恩图报。只是老队长戴上红花被敲锣打鼓送走后,他父母却双双病倒,身体每况愈下。

老队长被编入志愿军后勤部队,奉命入朝作战。他负伤、立战功、火线入党。停战归国后,他先被组织上送到干校学文化,后被提拔为连职干部,三年后以副营级转业到地方,安排在市区一家国营供销社当经理。

老队长工作认真、作风扎实、廉洁奉公,把供销社打理得井井有条,年年被评为先进。个人生活也很美满,娶了一位出身于工程师家庭的长女为妻,老伴在国营工厂当描图员,并给他生了两个儿子。

此时老队长父母因前些年思儿过度,忧患成疾,又双双染上痨病,加上家中无人照顾,医治不及时,已先后离世。按说花岭村与老队长已经没有多少关联了,可乡亲们经常进城找他帮忙解决各种困难。老队长从不推诿,只要乡亲们有求,他都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尽力帮助他们。

此时,中国乡村已普及人民公社体制,分给贫下中农的土地又都收回,花岭村变成生产队。而且,村里地位显赫的王家人当上了队长,不仅如此,队会计、出纳、保管员、生产组长、记工员等职位也多被王家的人把持。这伙“翻身农民”并不具有“无产阶级觉悟”,“翻身不忘共产党”,反倒沆瀣一气,暗中贪污队里的财物、粮款,偷宰牲畜,还以支援工矿建设的名义盗伐山林,甚至欺男霸女。在这地处深山的生产队里,人们不但不敢言,也不敢怒—— “王家当年欠明账都不还,连打死人都不偿命,咱惹不起。”社员们如是说。

但是,王家的斑斑劣迹和罪恶,被当时的社会政权所不容。东窗事发后,王家一下子被抓走五、六个,或被从重判刑、或被强制劳改。

花岭村选不出合适的人当生产队长,于是,乡亲们便三番五次进城找老队长,涕泪交加地请他回村当队长。乡亲们的热盼和自小对那块土地的感情,加上公社领导表态支持,老队长便说通老伴,带领全家回到了花岭村。

尽管当时市里组织干部下放农村,但老队长是“自愿申请回乡”,不在下放干部政策范围之列—— 他不但一家四口失去了城市户口,自己也失去了国家干部身份,全家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。

老队长担任了花岭村生产队长兼党支部书记。他上任前花岭村是全公社最穷的生产队,工分常常是负值——社员们一年到头反欠队里钱。老队长身先士卒,带领社员积肥,复垦撂荒地,精耕细作,仅两年便使工分值在全公社名列前茅。他凭借在城里当供销社经理的关系,组织发展社队副业,在队里办猪场、鸡场,养殖肉牛,种植人参。队里有了一定积累后,添置了拖拉机等各种农机,还开了一个磨米作坊,为本队及邻近生产队社员服务。他不搞亲疏,以德才用人。佟家有个后生因地主成份,政审不合格未能上大学,他启用当会计;罪犯家属王家的后生高中毕业,他安排当了队里的电工并管理磨米房。他贯彻多劳多得的分配原则,每个社员的工分等级由全队社员投票决定,而且队里的财物账目全部公开,支出账目张榜公布,杜绝了贪污和侵占行为。几年下来,花岭村社员生活有了很大改善,以致十里八村和邻近公社的庄户人家,都想法托媒把姑娘嫁到花岭村。

“文革”期间,老队长的做法遭到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的质疑,还有人准备给他扣上“搞资本主义”,“不搞政治挂帅”,“不抓以粮为纲”等帽子整倒他。但没人敢采取实际动作,老队长自身光环太大了——雇农出身,上过战场,负伤立功。而且他秉公无私,住全村最差的房子,年年降低自己和家人由社员评定的工分等级,在全队社员中威望极高,想整他的人着实畏惧。

社员生活得到保障后,老队长带领社员开始“农业基础建设”,逐步实现他心中的目标:让花岭村成为全县乃至全省最富裕的生产队。他请来市林业专家规划,把队里的所有被砍伐的秃山植种上经济林;借“大力兴修水利”的“东风”,找县水利局设计,没花国家一分钱,组织大伙开山凿石,锹挖肩挑,用了四个秋冬把一条山溪截成平湖,并在水库的三面山坡上栽种了各种果树苗,搞起了养鱼,还把全村三分之一的旱田改成水田,种上了稻子。不仅如此,他还在农闲组织社员,将村里通向县城的山路整修成等级公路,使花岭村通了班车。

一晃十余年过去了,国家进入了“拨乱反正”时期。随着撤销公社生产队恢复乡镇建制,新一轮“土改”——“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”开始了。此时的花岭村,农林牧副等基础产业初具规模,刚见成效,社员平均收入是其它村的二、三倍,生活条件与环境也好于周边乡村,多数社员对“承包”并不积极。对于上级“一刀切”的承包方案,老队长内心十分痛苦。他清楚,以花岭村目前增加的人口,分地后人均耕地面积远低于解放前水平,各家在各自分散的地块上经营,多数人家是富不起来的。然而令老队长最感到痛心的,是他这些年带领大伙创建的各种“基础产业”将因瓜分而毁于一旦,而这些“基础产业”在今后几年正是产生较大效益的时候,还有他二十多年来所追求的目标和理想付诸东流。

老队长按队里多数社员的意见,顶住压力,没有参加第一轮新“土改”,而全县绝大多数生产队已被解散,完成了“家庭联产承包”。然而,花岭村生产队的山涧水库、果树、经济林、人参地、稻田、猪场、鸡场、饲养的成群肉牛,还有刚落成的粮食加工厂、木材加工厂,早就让一些人眼红了!王家出狱的几个人,在乡个别领导的暗示下,纠集族人和少数社员,到县委上访、静坐,还打出横幅,强烈要求县委执行中央文件,清除阻碍改革的“村霸”魏宝山,把党的富民政策落实到基层。

尽管当时县乡两级领导中,有人也想先保留几年花岭村生产队,与“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”搞个对比试验,可王家带头上告闹得他们受到市领导的严厉批评。于是,在市里派专人前来督查的情况下,县里成立了工作组,对花岭村生产队强行解散,并由工作组在依靠群众的基础上,具体实施“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”。

“分田”主要依靠的是王家人,除了那个被老队长任命为粮食加工厂负责人的电工——他因没跟随上访被王家“除名”。还有那个佟会计,他因不主动配合工作组工作,被解除职务。老队长连党支部书记职务也被宣布免去,“分田”工作已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。

队里大部分“基础产业”落到部分乡领导亲属和王家人名下,反对“分田”的社员没一家得到水田,老队长同几十年前一样,再次分得“孬田”,还连累了他的两个刚成家立业的儿子。

这一年老队长五十五岁,他原打算再干十年把花岭村建成他心目中的模样,可历史并没有给他机会,一切全变了,他不得不面对注定的宿命。

老队长七十岁前这十五年里,完全成了一个普通的农民,仅靠种地维持自己和老伴的生活。进入本世纪后,年逾古稀的他,体力不济,家里的田只得让给儿子种。两个儿子日子过得清苦,也没供养他的能力,他的日常生活需要老伴娘家接济。老伴的娘家侄子在城里当一家集团公司的总经理,对下放农村的姑姑很关照,但对老队长和两个儿子很冷淡。

此时的花岭村,与从前截然不同。王家的人一直轮替担任村委会主任,真正翻身做了主人。他们贱卖了老队长当年带领社员栽种的、已经成材的经济林,还招商引资,在自家承包的山涧水库边建起了度假山庄。水库三面山坡上,是当年社员种植的各种果树,春天花团锦簇,秋天硕果累累,山水美景引得游人如织,给王家带来丰厚利润。捕捞的鳙鱼和坝下水田出产的优质稻米,也卖出了令人咂舌的高价…… 只是村里多数人家没王家那么幸运,不少人家靠进城打工为生,日子过得大都挺紧巴。

七十至八十岁这十年间,老队长过着十分孤独的生活。随着村里的老人陆续离世,他们曾经承载的年代渐渐远去,年轻人不把上辈人的追求与经历当回事儿,反倒当作“傻帽”的话题。村里人整天为生计奔波,只想着挣钱、发财,人们以贫为耻,艳慕一日暴富和不劳而获,不嫉恶侵占与贪贿,不视坑蒙和豪夺为恶。没有人关心老队长,似乎村里不曾有他。即使他的两个儿子也不关心他。他们经常抱怨老队长当年主动下放,把他们变成农民受苦受穷,甚至每年春节都不跟他一起过。只有老伴同老队长相濡以沫,几十年来从未埋怨过他。

不知老队长晚年对当年的选择是否后悔,当半生追求与奉献变得没有任何价值,也没有半点回报,代之的是凄凉和全家的贫困,他的心境又是怎样的悲苦。

老伴去世前二、三年,经常生病住院,老队长身无分文,拿不出钱来。看病的花费是由老伴的娘家侄子出。每次出钱,老队长都得受尽人家的白眼,性格刚强的他为了老伴只得当面默默地忍受,背后偷偷为自己愧对老伴浊泪长流。

今年春节前一个多月,这位战场上火线入党,从不信鬼神的老党员,竟在家里供奉起一尊菩萨像来,每天祈求菩萨保佑老伴能捱过这个春节。可菩萨并没有显灵,相依为命的老伴还是在节前十几天离他而去。

老伴出殡那天,娘家来了不少人,因娘家侄子的集团公司老总身份,城里和县乡各方面也来了几十号人。可出殡的各种费用魏家出不起,两个儿子互相推诿,两个儿媳妇还当众叫骂撕扯,可怜的老队长站在一旁呆立无语,满脸无助与绝望—— 他连在殡仪馆租告别厅的几百元钱都没有!最后老伴娘家人付了账款,但娘家随即声明从此与魏家断亲。

老伴入殓的当天,村里有人提醒老队长的两个儿子,尽快把老队长接到谁家住。可两个儿子互相指望对方,谁也不先提及此事,而且在娘出殡后谁也没去爹的家里。所以,老队长自老伴出殡后便孤零地呆在自家里。不知白天没有老伴的空屋,夜里没有老伴的凉炕,那种孤寂对一个八十四岁的老人是怎样的残酷。也许,他内心残存的信仰和对当年人生付出的自我肯定,在这冷漠的冬日里骤然消散了,去跟老伴一起过年是他生命中的最大期盼了。

老伴入土的第三天,他便去新坟前孤坐,喃喃自语。第七天早上,他拿着一张多年前的十元旧币(已退出流通),在村中卖店买了一叠烧纸(其实是人家送他的),又来到坟前徘徊。当天傍晚,老队长家的窗口,没有透出黯淡的灯光。

老伴死后的第十天下午,有人注意到老队长家的烟囱三天没有冒烟,屋前落雪上面没有一个脚印,于是去叫他的两个儿子……

老队长死时蜷曲着身子,嘴里咬着棉被,手指因抓挠炕席而血迹斑斑。

由于是非正常死亡,县公安局的人闻讯赶到村里。经现场勘察和法医鉴定,确认是服毒自杀。据法医说,老队长服下的是一种新型鼠药,这种鼠药为防止老鼠对即食即毙的鼠药有记忆,具有延时20小时发作的功能,且延长濒死的时间,以免除其它老鼠的恐惧记忆。

人们揣测老队长临死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,其实对经历过战场生死的他来说,临死前的痛苦比起他晚年的悲苦算不上什么,或许去跟老伴团聚的诱惑,已使这样的痛苦变成了向往。

老队长的丧葬事宜并不是他的儿子出面处理的。两家的儿媳妇为骨灰盒和火化费用大打出手,俩儿子各自离家躲避。后来是在外谋生、年底回村过年的佟会计和王电工征得这两家同意,掏钱把老队长火化下葬了。

老队长遗体告别及与老伴合坟时,村里只有几位上了些年纪的人前来送葬。村里人大都忙着准备过年,似乎无暇议论老队长的自尽,年轻人更是显得无动于衷,即便说起,也像在谈论一件轻松平常的事儿,没有半点儿哀伤和叹息,甚至当作逗趣的话题。

老队长之死昭示着一段岁月与乡村的道德传承已经远去,或是曾延绵已久的乡村文化的飘散,也许我们不应把过去全部否定和忘却,因为过去是今天的根与脉,并不都是“万恶的”—— 无论是解放前,还是改革开放前。一个民族应该通过历史的曲折进程,获得深刻的自觉反省和自我批判的能力。好在如今仍有给老队长送行的人,我们的未来还有希望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笔录于2013年3月16日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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